从“求成迷思”到体系重塑的艰难转身**

记者 王晓峰

2025年初春,北京国家足球训练基地内，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二岁的少年正在德国籍青训总监的指导下进行传控训练，场边，中国足协新任技术总监李明（化名）注视着这一切，表情凝重。“我们过去太想‘求成’了，总指望一届大赛、一次归化、一个名帅就能改变命运，”他对《工人日报》记者坦言，“足球不是一时求成的事，而中国足球过去几十年，确实一直在折腾。”

这番感慨背后,是中国足球又一个周期的落幕与重启，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中国男足再次止步十八强赛，无缘决赛圈，这已是连续六届世界杯未能出线，失利后的总结会上，“体系性缺失”与“急功近利”成为高频词，足协在《2025-2035年足球发展中长期规划》中首次明确写道：“必须彻底摒弃短期政绩思维，足球发展需要时间、耐心与系统建设。”

“折腾”简史：政策摇摆与路径迷失

回顾过去三十年,中国足球的“折腾”几乎成为一种周期性现象。

上世纪九十年代职业化改革初期,俱乐部如雨后春笋，但很快陷入盲目投资、虚高转会费的泡沫，2002年韩日世界杯出线的高光过后，足坛却接连曝出假球、黑哨丑闻，2010年前后多名足协官员、裁判、球员入狱，联赛公信力跌至冰点。

2015年《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出台，被寄予厚望，一时间，资本涌入，中超开启“金元时代”，天价引进奥斯卡、胡尔克等国际球星，俱乐部亚冠成绩一度提升，但虚假繁荣下，国内球员薪资畸高，青训投入却不足总支出10%，2020年起，多家俱乐部因资金链断裂解散。

“每次失败后，我们都急于寻找‘特效药’，”北京体育大学足球研究中心教授张立分析道，“要么迷信大牌教练，要么突击归化球员，要么让U23政策朝令夕改，根源在于，我们总试图用行政思维或市场投机来解决足球规律问题。”

青训之困：人才断层的系统性症结

在德国青训总监克劳斯看来,中国足球最深的“折腾”在于青训体系的反复。“我2018年来华时，发现每个年龄段注册球员不到一万人，而德国是中国的二十倍以上。”他说，“更严重的是，基层教练水平参差不齐，很多孩子从十二岁就开始练固定战术，缺乏创造性培养。”

数据显示,中国持证足球教练与球员比例约为1:200，远低于日本的1:50，多数中小学足球教师仅经过短期培训，青训路径狭窄，“踢球影响学业”的观念仍普遍存在，尽管近年教育部推行校园足球特色校建设，但升学衔接机制不畅，多数孩子到初中便放弃专业训练。

“足球人口不是简单建几所足球学校就能增加的，”前国脚、现青训机构创始人徐亮指出，“需要教育、体育、社会保障等多部门协同，让家长看到孩子即使成不了职业球员，也有其他出路，这需要时间，但过去我们更愿意砸钱买现成球员，因为那样‘见效快’。”

联赛之殇：商业泡沫与治理缺失

中超联赛的“过山车”是另一种“折腾”缩影，2016至2019年，中超俱乐部总投入位居世界前列，但营收能力却排亚洲中游，某俱乐部曾单赛季亏损20亿元，却仅靠企业输血维持。

“联赛本应是人才摇篮，但我们把它做成了‘广告牌’，”体育产业学者王志军表示，“资本追逐短期曝光，忽视梯队建设，一旦母公司经营困难，俱乐部立即濒临解散，球员失业，球迷文化断裂。”

足协近年推行俱乐部名称中性化、限薪令等改革，旨在去泡沫化，但执行中频现“朝令夕改”，例如U23政策五年内调整三次，导致俱乐部疲于应付，2023年推出的“俱乐部财务公平法案”因缺乏配套监管，一度形同虚设。

文化缺失：足球与社会认知的脱节

更深层的“折腾”，或许在于足球文化建设的忽视。

“足球赢了是‘民族英雄’，输了是‘民族罪人’，这种极端情绪本身就违背足球规律，”社会学者李菲指出，“足球需要社区文化、家庭传承、业余联赛的土壤，但在我们这里，足球要么被拔高到承载国家荣誉，要么被贬低为‘不值得投入’。”

日本J联赛成立仅比中国甲A早一年,但其百年俱乐部构想、地域密着型运营，逐渐培育了稳定的球迷文化，反观中国，三十年来消失的职业俱乐部超过百家，球迷缺乏归属感。

转向与希望：体系重建的初步尝试

变化正在缓慢发生,2024年起，足协将青少年赛事从“赛会制”改为“主客场联赛制”，让孩子从小适应职业节奏，教育部试点“足球特长学生综合素质评价体系”，将训练与学术成绩结合，上海、成都等地出现社区足球俱乐部与公立学校合作模式，外教进入基层培训中方教练。

技术层面,中国足协推出统一青训大纲，强调各年龄段技术、战术、身体、心理协调发展，摒弃以往“唯成绩论”，2025年，首批“足球菁英留学计划”的15名少年赴德、西俱乐部梯队训练，合同明确要求保证文化课学习。

“这些举措可能五年内看不到国家队成绩提升，但我们必须坚持，”足协技术总监李明说，“日本足球从1996年规划到2010年见效，用了十五年，我们要有至少十年的耐心。”

足球本质：一场关于时间与系统的社会修炼

《工人日报》评论指出，中国足球的困境，某种程度上是中国社会急于求成心态的缩影，当各行各业都追求“弯道超车”时，足球这项需要长期积累、容错率低的运动，成为一面镜子。

“足球不是一时求成的事，”这篇评论写道，“它考验的是一个国家能否尊重专业规律、构建可持续体系、培育健康文化，每一次‘折腾’，都是社会学习成本，我们或许正在从不断更换‘答案’，转向认真思考‘题目’本身。”

暮色中,训练基地的灯光亮起，少年们结束训练，排队走向食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未来不会成为职业球员，但或许会成为教练、裁判、体育老师或终身球迷，足球的故事，最终是关于人的故事——而人的成长，从来没有捷径。